文/Wales,出自如果在冬夜,我,一個旅人

在麥田早先出版的《並行與弔詭》中,我們遇見的是猶太裔音樂家巴倫波英與巴勒斯坦人知識份子薩依德(Edward W. Said)的音樂對談錄,在那裡,兩人友好地欲以音樂解構民族歧見,建構跨語言的音樂宇宙一體。我很喜歡這本書,雖專論古典,其實底蘊了豐富的政治、文化、歷史論述,也許開始只是漫步閒談的咖啡時光,結果付梓成字後,卻擴張了如何談論音樂的方法與語言:原來,音樂可以這樣聽,貝多芬的《第四號交響曲》是從虛無中探求發軔與存有(initiation & being)的方程式,華格納則有了政治的多度思維的可能性(而不再只是原罪的納粹同謀)。

一花一世界;一本書,須彌與芥子。於是,我把這本書送給了樂友H,縱然我知道他在極繁忙的工作行程中,不一定有時間抽空閱讀這本語言可能不好咀嚼的音樂書,但那其實是我私心用來記憶H的方法(some token to remember you by),我們未必是巴倫波因與薩依德,但在音樂中對自由的渴求是一致的。一本小書,獻之,記憶我們曾有的音樂閒談時光,無限美好。
                       
然後太陽社近期則出了薩依德的音樂專論集《音樂的極境》(Music at the Limits),我卻猶疑著是否再送給H一本了,因為這本書美其名像是一趟音樂巡禮,從古典的巴哈談到無調性的新世紀之聲,從托斯卡尼尼的NBC計劃到蕭提的指揮(偽)風格到柴利比達克的的音樂意志,從鋼琴的單樂章到歌劇的長篇鉅製,《音樂的極境》似乎無所不包。錯了,那都是一種偽裝,本書的主角不是福特萬格納,不是巴倫波音,不是波里尼,也不是巴德音樂節,更非歌劇的製作方法論,甚至不在於巴哈,而是作為知識份子的炫技怪傑【顧爾德】先生,只此一家,別無分號!

乍看之下,《音樂的極境》,彷若一本完全為我設計撰寫的Gould Club之書,(當然也就不適合樂友H)。其實文化批評家薩依德原本是不寫音樂文字的,原先一般人對他的印象還是《東方主義》+《文化與帝國主義》之類的後殖民批評。但再偉大的知識份子也是人,他也有嗜喝的咖啡與酷愛的音樂。如今,我們不知道德西達的唱盤上是否放著相當解構的《十二音列》,拉岡聽不聽酒意入七分的富蘭索瓦(沒錯,就是那位讓我們聽了,才發覺『沒有真相,惟有詮釋』的蕭邦風格家),但我們肯定知道阿多諾是『貝多芬病毒』的受害者,而薩依德則是道地的顧爾德信徒。 

原來,在本書序言中,妻子瑪莉安坦言,薩依德是在1982年顧爾德逝世後,才開始「症」筆疾書(沒錯,我堅定地如此相信喜歡顧爾德的人都是有症狀的精神分析主體/neurotic subjects),讓音樂說話的,而他也真的寫作精闢透理,是不可多得的珍寶文字。《音樂的極境》當然不是像我開玩笑地只有顧爾德談介,還涵蓋了音樂的許多面向,如理查史特勞斯如女武神如音樂與女性主義如布蘭德爾如克林霍夫之死如其它,但我可以宣稱如下:本書關於顧爾德的許多篇章,是最有感染力的文本,也是薩依德音樂文字中最精鍊部位。

而你幾乎可以讀到幾乎是一種迷信,作者偏執狂般的強力固著。如《顧爾德在大都會博物館》:「不過,顧爾德要是沒有那極為罕見的指上功夫,也不可能那麼出色。他的指功與傳奇技巧名家霍洛維茲、波雷或米開朗傑利爭鋒,綽綽有餘。顧爾德似乎永遠能使他的手指和鋼琴、他彈的作品達到天衣無縫的統一,三者相互出入,直到難分彼此。顧爾德的指功彷彿是從作品汲取其流暢,而不是來自經年累月累積沉澱的過人技巧。波里尼也有類似特質,但顧爾德由於其手指在複音音樂的美妙,智慧運用,而在所有的鋼琴家外自成一格。唯有偉大的巴哈管風琴家能如此傳達音樂。」(頁106)。諸如此一般崇拜而過度揚彼抑此的文字,通見全本,而我心竊喜。

此故,《音樂的極境》像是一首薩依德親自譜曲,獻給Glenn Gould的曼佛列德(Manfred)交響曲。不是柴可夫斯基的後來那首,而是取意拜倫原作同名詩劇《Manfred》當中極知名的主角曼佛列德,自此成了文學藝術史一系列『拜倫式英雄』(Byronic Heros)的濫觴,如抗懷宇宙的科學怪人(Frankenstein’s Monster)、喬伊斯的Stephen Dedalus、漫畫英雄黑暗騎士Batman。而所謂『拜倫式英雄』的特徵是,他們開創了自己的風格,常與傳統信念相違背,決不走他人路子,睥睨死神,是自我的創生與毀滅者([I] was my own destroyer, and will be my own hereafter,見拜倫原作)。 

顧爾德不正像是現代派的Byronic hero嗎?雖然薩依德未曾如此引述拜倫,但我深覺他(在潛意識中)就是如此介紹顧爾德的:「這些傳統在顧爾德身上全無蹤影。他的聲音既不像別的鋼琴家,據我所知,也沒有誰有本事發出他那樣的聲音。顧爾德的彈法,就像他的生涯,彷彿完全是自造的,甚至是自生的,既無沿承來歷,也沒有他本身之外的命運在塑造它」(《顧爾德的對位法慧見》,頁22)。

易言之,顧爾德完全地創生了他自己,他的音樂,他的所有特行怪癖如永不卸下的手套、唱片背後的魅聲哼唱、非人式的超低彈琴姿勢、解構重構中的巴哈新語言、後班雅明機械複製時代的錄音實驗家,全都成了Glenn Gould的(不)完美簽名。而他終如酒神般,帶領著發狂的人們如我如導演吉哈德如鋼琴家席夫如大師愛德華.薩依德,一一跳入那狂喜卻又冷冽的音樂極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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