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蘇子惠  出自台灣《明報周刊》第82期

過去二十年間,研究人文學科領域的人士應該對於薩依德(Edward W. Said)的後殖民論述《東方主義》並不陌生。2003年薩依德去世後,他的妻子集結他在美國各大雜誌發表過的樂評付梓出版,這本《音樂的極境》中文版近日在台發行,薩依德在書中力挺鋼琴家顧爾德、厭惡霍洛維茲,擁抱指揮阿巴多、鄙視卡拉揚;這就是薩依德,一反在《東方主義》的謙謙君子形象,發揮與眾不同的「知識分子」毒舌精神,奉行《知識分子論》質疑權威的宗旨:「我把知識分子刻畫成流亡者和邊緣人,業餘者,對權勢說真話的人。」

無論是古典、爵士還是流行樂曲,聽音樂這件事畢竟十分個人化;本身亦是鋼琴家的薩依德對顧爾德一見鍾情,其實是其來有自。薩依德身為作家學者,性格保守且深思熟慮,眼見顧爾德這位備受爭議的加拿大鋼琴家,總是在演奏時坐在他那張過矮的椅凳上隨意唱和,姿勢誇張又怪異,所詮釋的巴哈《郭德堡變奏曲》卻能傳遞出無與倫比的生命力,怎能不教浸淫學術論文寫作多年、素來要求清晰簡潔與嚴謹的薩依德好生羨慕不已?縱然顧爾德謝世多年,薩依德書中仍殘留著他的指尖觸摸鋼琴的溫度,也讓人們不斷談論他、追問他的一切。

而讓薩依德投入個人情感到達非理性的程度,不只顧爾德一人,還有長期被視為反猶分子的作曲家華格納。在掙扎面對母親疾恙之際,薩依德開車從紐約前往華府探視,車上會放起五小時宏壯美麗的華格納歌劇《指環》。在情感上,音樂是薩依德與母親之間親密的連結;論《指環》的劇場和音樂性,十九世紀家族衰亡史始於《萊茵的黃金》犯下偷竊原罪,及至齊格菲之死,最終以指環復歸於萊茵少女作結,雖然不及希臘悲劇《奧瑞斯提亞》用來淨化人類的精神和靈魂,《指環》這個追求權力和資本的現代寓言,將美學和政治兩個領域合而為一,彼此對照;音樂有時無關優劣,僅涉切時與否,在文化評論家薩依德的眼中,華格納這位音樂天才當之無愧。

薩依德徜徉在最自由自在的古典音樂時光,也不忘呼籲音樂該要具備某種獨立、批判、不趨炎附勢的形式。城市文化地景如音樂廳和歌劇院的崛起,讓古典音樂靠攏消費主流族群,錙銖算計徹底淹沒了體質脆弱的音樂理想性;上台演出的音樂家或許不需要理會那些資本主義口號,但是跨國唱片公司絕不會忽視古典音樂背後的龐大利益。新一輩音樂家因此紛紛「庸俗化」,演奏精準度宛如機器,除了炫技還是炫技,薩依德不吝惜施展「毒舌」,提醒他們回歸對於音樂的想法,屏棄照本宣科的詮釋,如同顧爾德1981年版《郭德堡變奏曲》相較於1955年版的緩慢速度,讓音樂這門藝術臻至「驚喜的狀態」(a state of wonder),正是大師超越自己的最佳宣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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